天地境界和高峰体验的比较和会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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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境界和高峰体验的比较和会通

刘东超

内容提要：本文在认知方式、认知到的意义、超越自我、超越时空、精神愉悦、价值特征、本真自我等七个方面对冯友兰的天地境界和马斯洛的高峰体验略加比较，指出二者在这七个方面有着相当根本的共同之点。因此，在一定意义上，天地境界可视作高峰体验的一种，只不过被提升和恒常化了。另外，本文还在可认知性、经验内容和原则及理论预设三个方面对天地境界和高峰体验进行尝试性的会通和整合工作。

关键词： 天地境界 高峰体验 比较 会通

众所周知，人生境界说是现代哲学家冯友兰先生在本世纪四十年代建构的人生哲学学说，是他新理学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他将人的生命存在从低到高分为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四重层级。其中天地境界又可分为知天、事天、乐天和同天四个环节。需要层次论是“人本主义心理学之父”马斯洛在五、六十年代提出的、产生了重要影响的心理学理论，是他“第三思潮”的重要内容。大致来说，他将人的需要分为生理需要、安全需要、归属和爱的需要、自尊需要和自我实现需要等几个层面。而他在对自我实现的研究中发现了一种特殊的心理感受——高峰体验。通过下文我们将不难看出，冯友兰的天地境界和马斯洛的高峰体验有着诸多相同相通之处，而且它们之间还可以互相补充、融汇，从而为形成生命高层体验的新观念奠定某些基础。

一

马斯洛在研究自我实现者的过程中，发现他们都有过一种近乎神秘的体验，“这种体验可能是瞬间产生的、压倒一切的敬畏情绪，也可能是转眼即逝的极度强烈的幸福感，或甚至是欣喜若狂、如醉如痴、欢乐至极的感觉”1。这便是高峰体验。天地境界是冯友兰人生境界说中的最高境界，也会给人带来愉悦等感受。其中，同天是“天地境界中底人的最高底造诣”2，只有到此地步，“方是真得到天地境界”3。下面我们根据马斯洛和冯友兰描述的高峰体验和天地境界（尤其是其中的同天）的特征，对于二者略加对比。

在“高峰体验中的存在认知”中，马斯洛说：高峰体验者“所见的图象就是感知的全体，背景实际上消失了，或者至少不被突出地感知到。此刻好象图像从其它万物中孤立了出来，好象世界被遗忘了，好象感知对象暂时变成了存在的全体。”4这里的感知对象不是宇宙之全，而是一些具体的事物。但是如果将感知对象换成宇宙之全，那么就和冯友兰天地境界中的同天非常相似了。关于同天，冯友兰说：“知有大全，则似乎如在大全之外，只见大全，而不见其中底部分。知大全不可思，则知其自己亦在大全中。知其自己亦在大全中，而又只见大全，不见其中底部分，则可自觉其自同于大全。自同于大全，不是物质上底一种变化，而是精神上底一种境界。”5这是冯友兰对同天相当集中的阐述。我们可以看出，马斯洛的存在认知和冯友兰的同天都不是纯客观的认知，都对一些认知因素进行了约化处理（前者使认知背景弱化，后者使认知对象中的部分虚化），都使用了精神幻化的“手法”，都达到了某种存在境界。而且，二者达到的存在境界也有相同之处（见下文）。也许可以说，冯友兰的同天在实质上就是马斯洛存在认知中的一种特殊形式，只不过其对象是宇宙而已。

马斯洛又谈到了存在认知和普通认知之间的一个区别：“这一区别就是，不断重复的存在认知似乎使感知愈益丰富了。一张我们所爱的脸蛋或一幅令人赞美的图画常常使我们神魂颠倒。反复地看这张脸或这幅画使我们爱之弥深，且能使我们从不同的角度看出愈来愈多的东西。我们可以把这称为对象内部的丰富性。”6如果按照冯友兰的话来表述这一区别，那就是存在认知比普通认知多出了“新意义”。而他的天地境界也正是某种新意义构成的，他说：“人有此等进一步底觉解，则可从大全、理及道体的观点，以看事物。从此等新的观点以看事物，正如斯宾诺莎所谓从永恒的形式的观点，以看事物。人能从此种新的观点以看事物，则一切事物对于他皆有一种新意义。此种新意义，使人有一种新境界，此种新境界，即我们所谓天地境界。”7可见，马斯洛的存在认知和冯友兰的天地境界都有独到的价值所在，而它们的价值共同点在于可以为人的存在增加新意义，也就是使事物对人呈现出更加丰富的意蕴。不过，存在认知似乎更注意感知到的新意义，而天地境界则强调“觉解”到的新意义，冯友兰特别强调觉解的理性特征。

马斯洛又说：“我的发现表明，在自我实现者的正常感知中，在普通人中间或达到的高峰体验中，感知相对而言可以是超越自我、忘却自我、没有自我的......它能够以对象为中心而不是以自我为中心。换言之，感知体验可以围绕对象组成一个中心而不是建立在自我的基础之上。这些人好象是在感知某种具有自身的独立现实、不依赖于观看者的东西一样。在审美体验或爱情体验之中，自我有可能迷醉于对象，或者完全‘倾注到’对象之中，从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些研究美学、神秘主义、母性和爱情的论者，例如索罗金甚至说，在高峰体验中，感知者与被感知者可以说是互相认同的，两者融为一体，形成一个新的、更大的整体，一个超坐标的单位。”8这是高峰体验的又一特征。冯友兰的同天也有类似特征，他指出：“同天境界，儒家称之为仁。”“在仁者的境界中，人与己、内与外、我与万物，不复是相对待底。在这种境界中，仁者所见是一个‘道’，‘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名之’。与物无对者，即是所谓绝对。”9这里，二者都强调了对自我或主体的超越，或消融之于对象，或消融之于主客统一体。二者都有整体感或一体感，这种感觉常常和非理性的一些因素（比如审美、神秘）等有关联。不过，二者也有差异，在泯主客、一物我的程度上，后者明显要强于前者，也可以说，冯友兰的天地境界更强调对自我的超越。

与超越自我相类似，还有一个超越时空的问题。马斯洛说：“在我所研究的普通的高峰体验中，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时空莫辨（disorientation in time and space）的特征。在这种时刻，人在主观上已脱离了时空。在创造的迷狂之中，诗人或艺术家全然没有意识到他周围的环境以及时间的流逝。当他如梦初醒时，他绝不可能判断到底逝去了多少时光。”“更有甚者，我们还常常听到特别是情人们报告说，时间的迁延全然消失了......他们仿佛以某种方式生活到另一个世界中去了。在那里，时间停滞不动而又疾驰而过。对我们的普通范畴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悖论和矛盾。”10冯友兰对天地境界中超越时空的论述是：“他觉解人虽只有七尺之躯，但可以‘与天地参’；虽上寿不过百年，而可以‘与天地比寿，与日月齐光’。”11这里，对于高峰体验者和天地境界中的人来说，普通的时间和空间已经改变，已经不能对主体发生日常作用，主体“经历”的是另一种时空，或干脆就“取消”了时空。而且，他们超越时空的方式也有类似之处，那就是主体自身经验方式改变了，成为一种和客观时空不符的“幻觉”。二者的原因可按马斯洛的一句话来说明：“在高峰体验中对时间流逝的判断必然是不甚精确的。同样，对周围环境的意识也远远不如正常生活中那么确切。”12不过，高峰体验中超越时空往往是不自觉的，而在冯友兰的天地境界中超越时空则是建立在一种理性基础之上（至少冯氏自己这样认为）。

马斯洛还谈到高峰体验中的精神愉悦问题。他说：“我非常强烈地感到，有一种欢悦是属于存在价值的欢悦。”因为“处于高峰体验中的人常谈到的，他既从自身也从外部世界体验这种欢悦，另外，研究者也可以从其外表观察到这种欢悦。”13又说：“这种欢悦具有一种遍及宇宙或超凡的随和性质，超越了各种各样的敌视恶意。它完全称得上幸福愉悦、生气勃勃、神采奕奕。这种欢悦具有一种丰富充裕、漫衍四溢的性质，它不是由匮乏性动机驱动的。它超越了支配--服从的两极分化，既以人类的渺小（虚弱）为欢乐，又以人类的伟大（力量）为欢乐。在这种意义上，它是属于存在性的。它有一种凯旋的特性，有时也许具有解脱的性质。它既是成熟的又是童真的。”14马斯洛认为英语在描述这种欢悦时“力不胜任”，或说相当艰难，但他还是进行了一些描述：“自由自在、悠然自得、洒脱出尘、无往不适、不为压抑、约束和怀疑所囿、以存在认知为乐、超越自我中心和手段中心、超越时空、超越历史和地域，凡此种种，皆与上述存在欢悦密不可分，亦是其定义的一部分。”15这种欢悦与冯友兰天地境界中的“乐天”可以对比。冯友兰说：“在天地境界中底人，亦必有自觉。他不但自觉在天地境界中，而且自觉其享受在天地境界中底乐。孟子亦说：‘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16这便是乐天，他又引用了朱子对《论语》曾皙言志一段的注释来予以说明：“曾点之学，盖有以见夫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缺。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而其言志，则又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初无舍己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自见于言外。视三子（子路、冉有、公西华）之规规于事为之末者，其气象不侔矣。故夫子叹息而深许之。”17冯友兰又认为这便是儒家的“孔颜乐处”。这里，马斯洛和冯友兰的这两种欢悦有明显的共同之处。它们都不是一般的精神愉悦，而是超越性甚至神秘性的感知，它们都有宇宙整合为一的感觉，而且就整合在主体自己之中，或说主客合一、天人合一。它们都有一定的生机和活力，洋溢着主体精神。它们本身就是目的和价值，马斯洛甚至发现：“以纯粹愉悦为特征的高峰体验对我的研究对象来说是生活的终极目标，以及终极的确证和辩明”18。二者的区别在于，冯友兰强调达到这种愉悦的途径是理性认知（这一途径是否真有效果是另一问题），而在马斯洛那里，达到这种愉悦的途径很多。而且，似乎冯氏天地境界中的愉悦相对平静一些，而马斯洛高峰体验中的愉悦相对纷繁一些。

关于高峰体验的价值特征，马斯洛指出：“高峰体验只能是善的，是人们求之不得的，从来不会被体验成恶的和人们不希求的......它要有多善就有多善......‘神圣’一词间或也用来描绘一个人对这种体验的反应。”19对于天地境界的价值特征，冯友兰未作过多的讨论，因为在他看来，既然道德境界都是善的，那么高于道德境界的天地境界自然也是善的。他的注重点在天地境界的形式特征上，不过，偶尔他也涉及一下天地境界的价值内容。比如他说：天地境界中的人“求‘万物各得其所’，所以他虽不以利害为利害，而却亦为一般人兴利除害。”20也就是说，他为万物、众人提供善的价值。而且，“在天地境界中底人，其地位是圣人地位。”21在冯友兰看来，圣人是一个人专就人来说的最高成就22，“圣”是高于善的价值。所以，天地境界在价值上也是善的。这样，高峰体验和天地境界不仅在价值上都是善的，而且都还可以达到神圣的高度。不过，这里仍有一点差别，马斯洛的善更多指向的是体验者，冯友兰的善更多指向的是社会或他人。

关于本真的自我，马斯洛说：“随着一个人感知到世界的基本存在，他也就同时接近了他自己的存在（接近了他更完满地成为他自己的那种完美性）。”23这种完美性可以理解为本真的自我。冯友兰的天地境界也有一个本真的自我，他说：“人的‘真我’，必在道德境界中乃能发展，必在天地境界中，乃能完全发展。”24又说：“在天地境界中底人，‘大无我’而‘有大我’。我们可以套老子的一句话说：‘夫惟无我耶，故能成其我。’”25“在天地境界中底人知天，知天则知‘真我’在宇宙中底地位，则可以充分发展‘真我’。”26在马斯洛和冯友兰那里，这种自我都不是普通的自我，都是理想中的自我，都具有一定的完美性。二者的差别在于，马斯洛的这种本真自我仅是瞬间达到，而冯友兰认为天地境界中的真我能长期发挥作用，也可以说，前者是一种感知，后者是一种人格。马斯洛更注重这种本真自我与世界存在价值的互相接近，而冯友兰更注意这种本真自我的“主宰”特性。

以上从认知方式、认知到的意义、超越自我、超越时空、精神愉悦、价值特征、本真自我等七个方面对马斯洛的高峰体验和冯友兰的天地境界略加比较，二者在七个方面有着诸多共同之点。相对来说，这七个方面在二者各自的生命存在层级中占据相当重要甚至相当根本的地位。因此可以说，二者在本质上有着相同之处。实际上，如果我们对冯友兰的天地境界进行心理学的还原，不难发现，它就是马斯洛高峰体验中的一种，只不过被持久化、稳定化了。

顺便说一句，从古到今的东方哲学、宗教所孜孜追求的一些修养境界、生命存在层级，往往和马斯洛所谓的高峰体验有关联，甚或就是高峰体验中的一种或几种。东方哲学家、宗教家们努力寻找一定的“技术”手段，使达到这些体验的方法可操作化，使这些体验能长久保持，从而成为人的精神生命或生命存在的层级。而他们又把这种精神生命或说生命层级本体化，认为这才是人的本来面目、真实存在。

我们说，无论是冯友兰的天地境界还是古人所谓的圣贤境界，都应该在普通人身上有一定生活经验作为基础。完全超凡脱俗的神、佛、圣、贤只能是一种理想，或仅具有抽象意义，不具有现实意义。因为即使东方宗教（比如佛教、道教）中的神、佛也与现实中的常人有着理论上、“实践”上的关联（至少宗教徒自己这样认为），更不用说更世俗化的儒教中的圣、贤了。那么，在普通人的生活中这些生活经验是什么呢？实际上，用马斯洛心理学的术语来表达就是高峰体验。只不过他把各种各样的经验都归入这里面了，所以显得有些庞杂。而这和他将多人的报告进行归纳的研究方法有关。所以，如果不太严格来说，冯友兰天地境界的实质可以看作高峰体验的一种。如果注意概念内涵的准确性，也可以说，天地境界的实质是高峰体验的提升、纯化和恒常化。这里的问题关键在于马斯洛的高峰体验包含内容过多，实际上完全有必要进行进一步的分疏。而这里所谈冯友兰的天地境界，也只能就其实质说，因为其中也包含冯氏的一些略显牵强、未必适当的理解。

另外要指出的一点是冯友兰的人生境界说和马斯洛的需要层次论的一种结构对应性：人生境界→天地境界→同天，需要层次→自我实现→高峰体验。二者都是由人之生命存在的所有层级逐步指向更高更集中的层次。而之所以出现这种对应，应该说和冯氏马氏面临的共同对象--人的身心结构的类似有关，也与他们对人进行分层研究的方法有关联。

二

上文的比较可以充分说明天地境界和高峰体验在本质上的相同点。但是由于冯友兰和马斯洛各自所从事的学科和知识背景的不同，天地境界和高峰体验仍然有着许多重要的差异。而这些差异的存在正好使二者可以互相补充、改进，那么，整合和会通二者就是一个合理的延伸和展开。下面我们从冯友兰的天地境界出发在三个问题上进行初步的会通工作。

首先，冯友兰认为：“大全是不可思议底。同于大全的境界，亦是不可思议底。”27所谓“同于大全的境界”也就是同天，这里，他赋予同天不可认知的特征。这是冯友兰关于天地境界非常重要的一个观念。与此相反，马斯洛却十分强调高峰体验的可知性质，他说：高峰体验“属于人的知识范围，而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外界秘密。它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中，

而不是超乎这个世界之上。它们不只是神父特有的本领，而是全人类共同的感受。它们不再是宗教信仰的问题，对它们的研究，完全是出于人的好奇心，出于对知识的追求。”28我们说，在这一问题上，马斯洛对高峰体验的认识显然远比冯友兰对天地境界的认识更接近常识经验。而且，冯友兰对天地境界不可思议的论述是有些问题的。这里我们仅提出两点：1、他认为“不可思议者，仍须以思议得之”，“以思议得之，然后知其是不可思议底”29。我们说，由“思议”得到的“不可思议”本身就是一种思议，仅由这一点就可推出，天地境界不可能绝对不可思议，正如“不立文字”的禅宗至少立了这四个字一样。2、进一步，天地境界仍须有思议，冯友兰自己也承认，同天境界的人“应付某事物，至少对于某事物，必有思议。”30所以，对于天地境界的思议问题需要进一步探讨。在我们看来，如果在天地境界中借鉴马斯洛高峰体验的可知特征则可变得更为合理一些、解释空间也更大一些。也就是说，天地境界作为人生命存在的一种层级，虽然包含了大量不易思议的内容，但仍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用人类的语言来思考和表述。只有这样理解天地境界，才能较为接近人的常识经验，才能具备对人类高层生命体验的较大解释能力。

其次，在冯友兰看来，天地境界是通过理性的觉解达到的。他说：“但理及气的观念，可使人游心于‘物之初’。道体及大全的观念，可使人游心于‘有之全’。这些观念，可使人知天、事天、乐天，以至于同天”31。这里所谈的便是通过对观念的觉解达到天地境界。后来他又提出“负底方法”，这种方法与“正底方法”即逻辑方法相对，它是“讲形上学不能讲”32，按他自己的说法是直觉主义的方法。这里，理性和直觉似乎混杂在一起了。其中有许多值得进一步分疏的地方，我们无暇在此展开。但从实质上看，他的方法应该是一种审美的方法，他所谓的觉解实质应该是一种审美观照。否则，不可能得出这样的天地境界来，不可能得出对境界的“享受”33来。这种享受实质是一种审美愉悦。李泽厚先生也曾指出：“冯先生所说的‘天地境界’即是我所讲的‘审美境界’，在这境界中的人，是‘参天地，赞化育’，启真储善的自由人生。”34虽然审美境界也有诸多价值，但它在现实生活中的力量不够强大，碰到一些外力容易被“击破”。因此，有必要增加一些经验科学的内容和原则。而这正是马斯洛在高峰体验中所强调的。他说：“每一传统宗教中（不管是有神论的还是无神论的，不管是西方的还是东方的，哪怕是以其地区性的表达方式）所描述的大部或几乎全部特殊的宗教体验，都能为我们这种理论结构所吸收，并能以经验意义的方式（亦即可测验的方式）表达出来。”35又说：“如果我们从高峰体验所具有的最美好、最深刻、最普遍和最人道的意义上看，这类体验倒的确可以被看成是真正的宗教体验。因此，对这方面的研究可能产生一个最重要的结果，即把宗教拉到科学领域中来。”36这里，马斯洛表现出充分的自信，他试图以自己的经验科学来整合宗教。我们说，真正为人信服的学说必须建立在经验科学的原则基础之上，这应该是经过现代文明洗礼之后的人类所必须承认的。但是这一原则并不意味着哲学和宗教没有意义，也不意味着其体验不可解释。马斯洛的工作便是一种试验式的解释。冯友兰的人生境界说也必须吸收经验科学的内容和原则才能有其新价值。其天地境界仅仅具备审美观照是不够的，必须整合高峰体验中的大量经验、借鉴其理论解释才能有较大的力度，才能展示新的当代形态。

再次，冯友兰人生境界说中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很好地解决，那就是人为什么能达到天地境界或说天地境界为什么可能在人的生命存在中展现出来，也就是天地境界需要的理论预设是什么。对此，我们可以从马斯洛的高峰体验中得到某些启示。马斯洛曾试图从生物学的角度上给人的高峰体验一种假设性的解释，他说：“神秘体验或高峰体验（在此，精神的体验与宗教的体验也许并无二致）的这种生物学的或进化论的观点再次提醒我们：我们最终定会超越作为‘最低级的’或‘最深层的’对立面的‘最高的’这一陈旧过时的用语。在这里所描述的‘最高的’体验，那种人们所能感知的与终极事物的充满喜悦的浑然一体，同时也可看作是我们人的终极动物性和族类性的最深体验，看作是对我们与自然同型的丰富的生物本性的承认。”37也就是说，人的高峰体验并不是超自然的，而是存在于人的生物性基础和族类本性之上。那么，冯友兰的天地境界应该理解为自然的赋予、族类的“己物”。人之所以可能进入天地境界，就是因为人（个体、族类）本就与天地（大全）是一体的，人本就是天地演化出来的生物。或说，天地境界是人对人本身所具有的天地属性的“回归”性体验。这样，天地境界就可以具备一种假设性的理论前提，也就使人生境界说的逻辑自足性更强一些。

很明显，上面的三点会通工作仅是一些初步的尝试性的原则探讨。而我们现在也只能进行这样的探讨，因为仅就心理学的发展来说，马斯洛的第三思潮本身仍然存在诸多争议。它对许多问题的研究也仅仅是一个开始，尚待从多方面多角度探索下去，甚至需要和其它学科综合起来研究。而冯友兰人生境界说的重新阐释也需要远为复杂、深入的多方面研究，这自然只能俟诸来日了。

最后要说明的是，在人类历史上，绝大多数宗教和哲学都达到一定的神秘境界，否则就往往不是一种穷根究极的思想。这是因为不如此就不足以成其高远深邃，就不足以和日常思维、日常经验区别开来。所谓神秘，实质上就是常人所无法经验、认识到的，在常人生活之外之上的东西。如果不具备这一点，宗教和哲学本身的价值和意义就大打折扣了，因为它们的意义就在于给人类一种超越常人的远景深境。冯友兰的天地境界和马斯洛的高峰体验都是这样一种神秘境界。通过这些比较和会通也许有助于我们增加一些对此境界的了解，也有助于在现代社会中使此境界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玄灵涵虚

呵呵！
先顶一下！
缅怀一下冯先生！

ㄆㄖㄊㄦ……

大家对心理学不感兴趣

halenzhou

我也比较感兴趣！
只是懂的不多，感谢你的贴子！[em:43][em:42][em:42][em:42]

ㄆㄖㄊㄦ……

邀请你一起到心理版散步[em: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