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战争，两个模样，偏见究竟如何产生？不止是议程设置！这个新理论你一定要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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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回望传播学发展历程，很容易发现战争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传播学的奠基与第一次腾飞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像拉斯韦尔就著有《世界大战时期的宣传技巧》一书，霍夫兰则配合美国军方开展了一系列说服实验，拉扎斯菲尔德在此背景下决定探询《人民的选择》......

如今，俄罗斯和乌克兰的这场战争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在局势上，有的人认为俄罗斯胜券在握，有的人却认为乌克兰已经完成翻盘；在立场上，有的人认为这是一场“自卫”甚至“反法西斯”战，有的人则认为这是一次无容置疑的侵略。同一场战争，为何在舆论场上有两种模样？偏见如何传播？分歧如何产生？

关于这些问题，想必很多同学都会联想到“议程设置”这样的经典理论，也有些同学会提起新媒体时代的“信息茧房”，但今天我们想给大家提供一个新视角：“敌意媒介理论”。

1985年，美国传播学者瓦伦、罗斯和勒普等人正式提出了”敌意媒介“这一概念，直到21世界这一理论仍有发展，衍生了众多后续研究，已经成为当今传播效果研究的重要领域。与之前的聚焦于媒介对个人影响的研究不同，“敌意媒介理论”反了过来，着眼于个人对媒介的认知及其引发的后果，因其独辟蹊径，别具一格，富有创新性和实用性，受到了广泛的关注和认同。

敌意媒介理论认为，所谓“媒介偏见”，不仅存在于媒介的立场和信息内容之中，同时也存在于受者对媒介的认知、态度和行为之中。长期以来，人们只注意前一种现象，并展开了大量研究，却忽视了后一种情况，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偏颇。事实上，人们无论是在个体层面还是群体层面，都远非客观理智，在对待媒介方面同样如此。

具体而言，“敌意媒介”理论的假设是：对某一事件或议题持不同意见的对立双方，都认为平衡的媒介报道是不利于自身的，对己方带有敌意。






01
溯源
报纸上的中东战争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1982年6月6日，第五次中东战争爆发，以色列入侵黎巴嫩将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驱逐出境。同年9月中旬，受以色列扶持的黎巴嫩基督教民兵组织对贝鲁特市西区的萨布拉街区和夏提拉难民营进行了残忍屠杀，遇难人数大约在762人至3500人之间。这场战争的原因如同中东分裂一样复杂且存有争议，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自行了解。而我们需要关注的是，在炮火之外，一场没有硝烟的语言冲突正在大众媒体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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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9月15日，以色列军队开入黎巴嫩首都贝鲁特

媒体描绘出的贝鲁特战况似乎无法另每一个人满意。党派成员认为印刷和广播媒体的报道存在偏见。亲以色列党派认为，电视画面持续聚焦以色列对贝鲁特的轰炸，暗示以色列是侵略者，巴解组织是冲突中的受害者。亲巴勒斯坦国成员对此进行反驳，并摆出证据证明媒体报道对巴勒斯坦一方存在不公平的偏见。有关黎巴嫩战争和阿以冲突的媒体报道所引发的激烈争论，激发学者对受众关于媒体内容敌意感知的研究。

1985年，瓦伦等采用实验法，对斯坦福大学的144名学生播放了1982年贝鲁特大屠杀的新闻报道（其中包括亲以色列派68人，亲阿拉伯派27人，中立派49人）。在观看报道后，研究者请受试者就以色列与黎巴嫩谁该对大屠杀负责以及节目责任编辑的态度等问题进行评价。实验发现，亲以色列派和亲阿拉伯派的受试者对新闻内容的看法截然不同，亲以色列派认为新闻内容暗示以色列为施暴者，巴勒斯坦解放组织为受害者，而亲阿拉伯派的受试者认为新闻报道暗示了巴勒斯坦一方为施暴者，以色列为受害者。两派均认为该新闻报道的立场偏向对方，与自己一方的立场不一致，且两派都认为中立派的观众看完新闻报道会转变其立场，转而支持对方。

敌意媒体理论由此提出：观点对立的社会大众认为均衡媒体报道是对己方带有偏见的。该理论包括三个核心要素：均衡媒体（媒体对这一议题的报道是客观均衡的），偏激受众（持有强烈对立观点的受众具有主观偏见）和偏见媒介效果（双方均认为媒体报道对己方带有偏见）。敌意媒介效果，也称为敌意媒体感知，是一种基于受众认知的间接媒介效果，并非直接媒介效果，其研究的内容是人们如何感知媒体内容而非媒体内容本身。

尽管目前为止学术界对“敌意媒介效果”尚未形成完全明确、统一的认识，但已经形成了一些基本一致的看法：虽然新闻媒体一直因其报道的倾向性饱受批评，但若从“敌意媒介效果”视角来看，即使新闻媒体的报道客观中立，在具有强烈倾向的受众眼中，报道也是具有倾向性的。



02
发展
相对敌意媒介


上面我们已经提到，均衡媒体是敌意媒介理论的前提假设之一。然而如何评判日常生活中的均衡媒体？事实上媒体通常都有一定立场，甚至这种鲜明的立场已成为其发展的立足点，这时候“均衡媒体”这一前提假设就大大限制了“敌意媒介理论”的适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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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的媒体报道通常都带有一定立场

所以从2000年开始，新的研究将重点转向带有立场的媒体和普通大众。这也带来一个问 题：敌意媒介效果在有立场的媒体和不偏激对立的大众之间还存在吗？

Gunther、Christen、Liebhart等学者的研究对这一问题做出肯定论断：不论媒体内容是否均衡，对立双方总会对媒体内容做出截然相反感知。相对敌意媒介理论由此而生。Gunther和Chia的一项针对是否支持使用灵长类动物作为实验品问题的全国性调查，发现持不同意见双方阅读同样一条均衡报道后，都认为媒体反对使用灵长类动物作为实验品，但支持者认为媒体的反对意见强烈，反对者认为媒体怀有轻微反对立场。可以看出敌意媒介的感知从媒体偏向方向的分歧转向媒体偏向程度的分歧。

此后的大量同类研究如韩国国家安全法存废之争、转基因食品等表明，敌意媒介理论从一个单纯的效果理论转化为有关效果程度的理论。



03
条件
敌意如何产生？


那么“敌意媒介效果”是如何产生的呢？可以说，“敌意媒介效果”是基于受众的特殊立场与倾向而产生的对媒介内容、媒介机构及其从业者的一种具有偏向性的感知。这种感知的产生既源于受众对媒介信息传播一定程度的卷入，又源于媒介信息的到达度、媒介的可信度有关。

一、受者的涉入度。即个人对事件或议题的意见、立场之强度，或个人归属的派系属性强度。一般来说，受者的涉入度越高，敌意媒介效果越强，即越认为媒介报道反对己方而支持对方。这里的派系属性本质是一种群体认同，它既可以源于政党、职业、宗教等，也可以来自意见相同的松散群体。

二、受者的媒介偏见。即受者对媒介的“先入之见”，主要有媒介立场、信息来源和媒介到达度几方面。其中媒介立场指人们对媒介的刻板印象，这种立场直接影响人们对媒介敌意程度的评估。在美国，ABC、NBC、CNN、CBS四家电视台在共和党人中的眼里敌意程度要远远大于民主党人，而他们较为喜欢的Fox News则被大部分民主党人敌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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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和他“最喜欢”的Fox News
福克斯新闻也被公众打上了“共和党”的标签

信息来源则指一种内外有别的现象，如果两个相同的信息，一个告知你来自“内部”，一个告知你来自“外部”，你会觉得哪那一条更倾向友好？大部分人都会不自觉的倾向于内部信息，这同样是一种预设的立场。

媒介到达度，指媒介敌意的强弱与信息到达度的高低有关。直白的说就是，人们会更倾向于怀疑一则流传范围广的信息具有敌意。人们得到两条同样的信息，被告知其中一则出自少有人看的论文，另一则出自广为传播的报纸，则报纸引发的敌意效果要比论文大得多。



04
影响
敌意带来什么？


我们已经了解是怎样的机制塑造了人们的“敌意”，那么这种敌意又将如何塑造社会呢？

“敌意媒介效果”确实会在诸多社会领域产生消极影响。比如，可能导致公众对舆论方向的误判，可能引发少数族群与主流社会的疏离，可能降低公众的外在政治效能感，还可能消解公众对社会的信任度。探寻“敌意媒介效果”的社会影响，应从受众的意见感知和受众的参与行为两个方面入手。当然，受众的意见感知与受众的参与行为紧密相关。

一、对受众意见感知的影响。
“敌意媒介效果”对社会的一个很重要的影响是对受众的意见感知和推断的影响。在“敌意 媒介效果”的影响下，个体更倾向于过分高估媒介信息对中立人群的影响，认为持有中立观点的人往往对特定议题的认知不够清晰、明确，其意见更容易受到媒介的影响，从而改变其原有观点和态度，这种认识使得个体更倾向于采用积极或消极的方式来抵抗“敌意媒介效果”对中立人群意见的影响。

这样的意见感知似乎存在较为明显的“第三人效果”。但若从根本上来看，“敌意媒介效果”中的意见感知反应与“第三人效果”还是有着明显的不同。“第三人效果”产生的源头是媒体报道的内容，而上述意见感知反应产生的源头是受众的“敌意感知”，是受众感知到的“敌意”加诸于中立人群所产生的一种结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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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偏执且错误的意见感知可能会对整个社会造成伤害

二、对受众参与行为的影响

公众往往会因为对舆论环境的感知和判断而采取相应的行为。“敌意媒介效果”对受众参与行为的影响也正源于此。受众为了“纠正”自己所感知到的所谓“媒介偏见”，往往会通 过更频繁、更激烈的意见表达来抵抗他所感知到的所谓“媒介偏见”，从而使不同人群间的意见表达行为增多，最终带来不同社会群体之间的意见争论。而受众的意见表达在很多情况下并没有搭建起沟通和解决问题的桥梁。与之相反，现实中的多元信息碰撞带来的却是因议题和立场形成的群体集结和派别林立。



此外，因“敌意媒介效果”而形成的受众意见表达往往会导致相近的观点在群体内部频繁传播并被强化，从而形成群体内部的态度极化，导致目前常见的“群体极化”现象的出现，从而对健康、理性的舆论表达环境的形成造成了严重危害。



若从“敌意媒介效果”的视角切入，就可以更好地理解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部分受众虽具备良好的媒介素养却仍在表达中缺乏理性的现象。从这样的视角出发考察“群体极化”等非理性舆论表达现象，也可以跳出在同类现象研究方面单一的“媒介素养”等研究视角。



综上，自“敌意媒介”理论诞生以来，受到了普遍的关注，并已成长为传播效果研究的重要领域。而在互联网时代，面对“后真相”、网络暴力、舆论计划等新现象，正需要我们深入研究，恰当应对，而“敌意媒介”正为此提供了新的视角。



参考文献：

《传播学原理（第三版）》张国良

《敌意媒介效果：媒介偏见研究的新转向》马萍

《敌意媒介效果研究：问题与本土化适用》郭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