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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美主义与现代性 作者:吴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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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color=Green][b]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正逐渐沦为一部编年史,统摄这部编年史的内在理念是作为一种“普遍主义的知识体系的现代性”。[/b]尽管现代性的理念自身可能涵容着矛盾、悖论、差异等复杂的因素,但借助现代性的理念建立起来的文学史观念,却表现出一种本质主义倾向,即把同质性、整一性看作文学史的内在景观,文学史家也总想为文学历史寻找一种一元化的解释框架,每一种研究都想把握到某种本质,概括出某种规律,每一种研究视野都太有整合能力。但是复杂化的甚至充满矛盾和悖论的文学史的原初景观就轻而易举地被抽象掉,整合掉了。本雅明在《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中写到:“尽管编年表把规则加于永恒,但它却不能把异质性的可疑的片断从中剔除出去。”总有一些难以整合的经验碎片,一些彼此冲突矛盾的现象存在于文学史中,而这碎片化的,冲突的,悖论式的图景恰恰是文学史的原初景观。文学史研究正应该回到文学的原初景观中去,直面文学史的复杂的经验世界,直面原初的生存境遇。而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研究尚远远没有穷尽中国人的生存境遇、经验世界以及文学景观的复杂性。因此,反思有关现代性的理论预设,对于重新回到经验历史有举足轻重的意义,正如汪晖所指出的那样,“迄今为止,中国的现代历史是被现代性的历史叙事笼罩的历史,传统主义、后现代主义和启蒙主义对现代性的批评或坚持,都是以现代性的历史叙事为前提的。因此,在讨论中国的现代问题时,需要重建更为复杂的历史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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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现代性已生成为一种“普遍主义的知识体系”,本身就具有强大的整合力量,那么,倘若有某个领域可以逃逸出这种整合的普覆性的话,这个领域只可能是文学的领域。“文学性”天生就拒斥历史理念的统摄和约束,它以生存的丰富的初始情境及经验世界与历史理念相抗衡。“文学性”因此是一个值得我们倾注激情和眷顾的范畴,它是与人类生存的本体域紧紧相连的,或者说,它就是人类的经验存在和人性本身的体现。从这个意义上说,坚守文学性的立场是文学研究者言说世界、直面生存困境的基本方式,也是无法替代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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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重新面对原初的文学史语境,以现代性理念为支撑的一元化图景就被打破了。异质性和差异性上升到文学史的前景中来。而其中最难以整合的是审美的领域。本文的写作即试图思索几个小问题,以期反思中国现代文学的审美视域与现代性问题的盘根错节的内在关系,还原中国现代文学中审美主义的固有的复杂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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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的观念体系中一直隐含着“传统—现代”的二元论模式。这种二元论“建立在以‘进步’的目的论为内含的线性的时间观念之上”2,从而在价值判断上体现为新与旧的鲜明的分野。现代性的理念为历史理性注入了价值论的依据,因此,那些无法纳入革新、进步、未来范畴的事物,都可能因其保守、落后、垂死而逐渐丧失存在的合理性,最终被历史的记忆所淡忘。这种新与旧分野的价值理念深刻地影响了中国作家的审美主义立场。线性的价值准则从而导致了单一的审美判断和取向。我们很难看到那种新与旧杂陈的繁复的美感,也很难看到超越于传统—现代之外的更具兼容性的审美视角。这种单一的审美认同趋向尤其体现在现代作家对一些审美范畴的态度上。文学天生就具有某种感伤、颓废、游戏、为艺术而艺术的禀性,文学艺术的更本原的更根本和更持久的魅力可能恰恰隐含在这些范畴中。从价值中立的立场出发,上述范畴更能体现人性的渴望和深度。但在中国现代文学的历史语境中,上述范畴却表现出负面的价值,是进步的作家需要小心翼翼绕开的,是“落后”的作家需要百般自我申辩和自我批判的。所谓中国现代文学缺乏艺术性,其实缺乏的可能是对生存经验的复杂化观照以及对审美体验的丰富性的传达。单一的美感内涵可能是现代文学艺术的最致命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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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述视野中,有研究者重新发现了沈从文的小说《新与旧》的价值所在。《新与旧》的上下两部分的开头都有“编年史”式的时间标示(“光绪某年”与“民国十八年”),两个时间标识毫无疑问具有一种寓言性,暗示着“传统”与“现代”的界分。尤其是后一个时间近乎于作者写作的当下时间,直接表征着小说题旨中所谓“新”的一维。然而,当沈从文把这两个时间并置在同一个文本中之后,所生成的总体意图却发生了偏转,新与旧的对垒被打破了,两者间的本来鲜明的界分变得模糊了,“‘新’并不是与‘旧’截然对立,‘旧’的渗入搀杂,与‘新’招牌‘旧’货色,倒是更为普遍的;因而,历史不是直线进化,‘新’不如‘旧’的历史倒退(迂回)是经常发生的。”3 而从历史主义的角度上看,所谓新与旧的价值内涵在沈从文这里也趋于消解,用沈从文所习用的语汇来说,即“常”中有“变”,“变”中寓“常”,常与变打成一片,不再有绝对的价值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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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从中国现代文化寓言的角度重新审视沈从文的《新与旧》。它揭示的是一个新旧错杂的时代,对于消解单一的线性历史时间,消解现代性的有关“进步”的整一性图景,建立审美主义的多重视野,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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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与旧》叙述的是一个刽子手在两个不同的历史时段价值错位的故事。砍头是他的职业,也是他的事业,最终则奇异地成为他生命价值的唯一支撑。当刑罚手段从“野蛮”的砍头进化为现代的枪毙时,此刽子手便不可避免地丧失了从砍头中所获得的美感甚至神圣感。从福柯的意义上说,沈从文消泯了刑罚史的进化理念,很难说枪毙就一定比砍头更为进步抑或人道。但《新与旧》的更耐人寻味之处还在于沈从文似乎采取了价值无涉的立场。在面对诸如砍头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时,沈从文居然显示出在别的作家那里很难想象的“高蹈”般的姿态。同样是写砍头,沈从文显然缺乏鲁迅式的义愤,毋宁说,他竟带有几分鉴赏和审美的观照心态,而且一如既往地沿用他那典型的田园牧歌般的抒情文类。在这里,文体的以及审美的层面与题材和内容间就有一种不协调的张力。是沈从文失去了对题材内容和文体形式之间互动关系的敏感性吗?还是他有着更深的用意与图谋?这一点,王德威在《从头谈起》一文中有着非常精辟的论述。他认为:“‘亲民爱物’式的人道主义辞令,不足以解释沈写那些最残酷血腥人事的动机。从他对语言修辞上的强烈寓意特征,我们或能揣摩他出入生命悲欢仁暴之间,而能不囿于‘一’的原委。砍头当然是极其可怖的暴行。但不象鲁迅对砍头所赋予的唯一象征内涵,沈从文自其中还看到许多‘意料以外’的意义,同样需要我们的关注。既然他无意自头的断裂中,引申一环环相扣的象征危机,他的反应在悲悯之余,竟多了一层宽容。既然他不汲汲预设一道统知识的始原中心,他的视界因可及于最该诅咒詈恨的人或事。”4 沈从文笔下形式与内容的张力正使他的言说超越了“一”,超越了中心主义的一元论,最终恰恰返归到历史的有待无穷拆解的本真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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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威把沈从文小说中的审美想象,称为是一种“寓意(allegorical)的想象”:“在寓意的想象中,等列并行的类比取代了灵光‘再现’的象征阶序:而罅隙与圆融、断裂与衔接都还原为修辞的符号,为散乱的世界,暂时作一注脚。” 可以说,沈从文作为一个文体家,在文本形式层面的确自觉地寄寓着审美化的冲动。寓意式的想象,首先是一种文本修辞,沈从文对世界的关怀与眷顾,藉此转化为一种叙事的激情,“在文学叙述的起承转合形式中,他见证意义涣散、重组、衍生的无尽过程。”然而,叙述的世界毕竟是与外部世界同构的,作家的文学想象最终言说的仍是世界本身。因此,“沈从文书写砍头的故事,或许是求藉着叙述的力量,化解他不说也罢的生命创痛;但更重要的,因由叙述绵延不尽的寓意格式,他将碎裂的、分割的众生百相,组合起来。在意识形态狂飙的二三十年代,我们失落的终极信仰和生命寄托‘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沈从文《边城》结语)但对沈而言,处在或长或短的等待状态里,哪怕是虚构的希望也还得有。生活还得过,命还得活,‘故事’也还没有到头。故事就是延续生命的基石。”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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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价值因此在沈从文这里获得了某种本体性和自足性,故事的叙述事关生命的拯救,故事的延续则是生命的延续。这也正是文学性在人的存在中所具有的本体意义。从这个意义上说,文体家的沈从文所建构的文本世界,是最具有审美主义意义上的自足性的世界。而他的文本世界中的内在的异质性和丰富性,又使得从寓言诗学的角度进行多重诠解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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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言诗学是当代诗学形态中最有效的诗学方式之一。二十世纪是一个中心离散的世纪,正如叶芝的诗所写:“一切都四散了,再也保不住中心/世界上到处弥漫着一片混乱。”卡西尔则说这个世界的“理智中心”失落了,阿道尔诺称资本主义时代使小说丧失了“内在远景”,本雅明指出世界失却了“统一性”,卢卡契则认为在我们的时代,“总体性”成了难题,只是一种憧憬和向往。那些对现代人的生存经验保持关切和敏感的小说家所面对的必然是一个分裂的世界,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一个只有漂泊没有归宿的世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卢卡契认为现代小说已成为小说家“直觉漂泊感”的写照。他们借助小说的经验世界所呈示的更多的是异质性和差异性。因此,象征主义时代现实和意义之间凭借象征范式获得的那种整一性已不复存在了,传统的象征主义解释框架已变得困难重重。正是在这种解释的困境中,现代寓言诗学以及寓言批评开始勃兴。批评家们认为寓言所禀赋的多重指涉性和复义性与现代世界的分裂性是一致的。寓言构成了物与意义、自我与世界相分裂的现代生活的最恰当的表现方式。如果说,“象征”所对应的是一部理想的总体性的历史,那么,“寓言”则对应着颓败与破碎,歧义与断裂的历史。正象杰姆逊所说:“寓言精神具有极度的断裂性,充满了分裂和异质,带有梦幻一样的多种解释,而不是对符号的单一的表述。” 6不妨说,现代寓言批评在分析现代小说与世界的关系时具有很强的解释力和生长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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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寓言诗学的视野对于审视沈从文的有效性,从根本上说则源于他的小说世界的复义性特征,源于那种新与旧杂陈的繁复的美感,源于那种“见证意义涣散、重组、衍生的无尽过程”的叙述策略,以及他为经典的抒情小说文类所带来的新的审美可能性。以寓言批评的方式解读沈从文的小说,当然并不是说其小说就是寓言,这种类比毕竟太简单太浮面了;而是说沈从文的小说具有某些寓言性质,或者按王德威的说法,有一种“寓意格式”。这种寓言性对中国现代文学的审美领域构成了新的挑战,藉此也许渴望生成中国现代的寓言诗学。而最终我们强调沈从文小说世界的寓言维度,并不是以一种新的一元论的解释框架代替以往的所有解释,而恰象杰姆逊所说的那样:“重视矛盾并不意味着矛盾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或我们可以画出一幅矛盾的图示。强调寓言因而便是强调再现深层现实的艰巨性甚至不可能性。”“寓言是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再现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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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Last edited by 淡轻衫 on 2005-5-27 at 16:0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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