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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回到有與回到無之不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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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所謂「道」﹐有人說牠就是「無」﹐亦有人說牠「非無」。在我們看來﹐說道是「無」固不對﹐說道「非無」也不對。莊子所謂道﹐絕非普通之「無」。若為普遍之「無」﹐則「無」與「有」相對﹐如何能為萬象之主?然而亦不能說「道」「非無」﹐因為莊子許多話﹐明明要引起我們作「道」是「無」的揣測。於是﹐張東蓀先生﹐在前面提到之文內﹐便拿出「道」是「從有到無﹑從無到有」的過程的主張﹐說「道」即相當於黑格爾所謂變化之範疇。這樣一來﹐便把「道」之「是無」﹑「非無」兩層意思都包括了。這種說法誠高明許多﹐不過﹐假如「道」只是「從無到有﹑從有到無」的過程﹐仍只說明了「道」的流行義﹐忽略了「道」的主宰義。要說明「道」的主宰義﹐便一定要在「有」「無」兩頭重一頭﹐而以一頭為主﹐「道」若是「從有到無從無到有」﹐則我們於「有」「無」二者應當可任著重其一﹐而以一頭為主。然而﹐我們顯然不能著重有的一頭--因與莊子書中重「無」之意不合。而且﹐拿黑格爾所謂「變化」來與莊子之所謂「道」來比﹐尚有一層不適當﹔就是:黑格爾所謂「變化」是黑格爾邏輯系統中極低的範疇﹐本身是最不完全的最要待超越的﹐其距黑格爾哲學中的最高概念尚距百多個範疇﹐而莊子所謂「道」則是莊子哲學中的最高概念﹐拿道比變化﹐未免比得太低了。所以﹐我以為莊子所謂「道」非他﹐即剛才所謂「絕對之無」。照我們剛才所說﹐「絕對之無」實不與有對而為含攝「有」在內之「無」﹐換言之﹐即為「有」所自出「有」所自入之「無」﹐簡名之曰「出入有之無」。(「出入有之無」其根本性質即「出入有」﹐「出入有」即「無」之唯一屬性﹐故著重之點不在「無」﹐而在「出入有」﹐這我們要特別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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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假設拿這種「出入有之無」的概念去解釋莊子所謂「道」﹐則無往而不通。莊子所謂「道」﹐在形而上學上的意義﹐我加以分析﹐不外下列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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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先天地生之萬物生成的原理﹔如大宗師所謂:「道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地﹐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即以道為萬物生成的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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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覆包萬物。天地篇的:「夫道覆載萬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天道篇的:「夫道於大不終﹐於小不遺﹐故萬物備。廣廣乎其無不容也﹐淵乎其不可測也。」秋水篇的:「道無終始﹐物有死生。」均自「道」之覆包萬物作用處言「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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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混融萬物。齊物論的:「擧莛與楹﹐厲與西施﹐恢恑憰怪，道通為一。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和知北游的:「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通天下一氣耳。」以及「道在螻蟻﹐在稊稗﹐在屎溺。」的話﹐皆謂「道」混融萬物而道自無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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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以虛為體。如「唯道集虛。」(人間世)「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天道)「道不可有﹐有不可無。」(則陽)「夫昭昭生於冥冥﹐有倫生於無形﹐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精﹐而萬物以形相生。」(知北游)都是以虛來形容「道」。(此外﹐知北游篇的:「先天地生者物耶?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也當是論「道」。這也明明是說明「道」非實而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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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種意義﹐都可包含在我們剛才所謂「出入有之無」之意義中。因為﹐這種「無」之根本性質既為「出入有」﹐則自始我們便不能概念之為固定之「無」。假設我們暫時把這種「無」為「有」所自入之一面不論﹐而只論其為「有」之所自出一面﹐則這種「無」便可概念之為「將化成有之無」。這種「無」既根本以化成「有」為性﹐當然能生萬物﹔因為在其概念本身上即含蓄一種生發之機﹐(這種「無」正好比清明在躬志氣如神時﹐心中之空無所有。)當然可謂之為生萬物者。這種「無」既為一切「有」所出入﹐則根本滲透於一切「有」之內﹐與一切「有」交融遍攝﹐猶如當前的虛空﹐當然能覆包萬物﹐同時為萬物轉變的樞紐﹐使萬物錯綜混融。至於虛為「道」之體一項﹐更非承認「出入有之無」﹐即「道」不可﹐因為虛正是一種可含攝有的無。老子說:「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莊子人間世也說:「虛而待物。」此外講虛的地方都含此意。莊子以虛為「道」之體﹐豈不正與我說「道」為「出入有之無」之意相合?所以﹐我敢斷言莊子所謂「道」即我所謂「絕對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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