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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乱翻书·《学术与政治》书的题目看上去颇有些吓人,其实是韦伯的两篇演讲,分开来译为《以学术为业》和《以政治为业》。书是几年前逛书店随手买下的,在一个既未打算以学术为业也未打算以政治为业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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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因为从前读《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时对“天职”一词及相关的阐述印象太深,以致看着《学术与政治》总下意识地留意相关的语句。当然,似乎如此留意也是合乎情理的,译者自己亦在注释中申明着,将题目译为“以……为业”的好处在于“中文这个‘业’字也有一层宗教含义,它同佛家所说的‘业报’联系着,因此将现世与来世之间搭上一层‘因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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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一本书视为一座围城,四面八方均虚掩着无形的门,那么,这座城,也许我只撞开了“天职”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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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伯似乎是满怀忧思地找寻着彼时彼境社会整体精神危机的出路,书中充满着对众语喧哗、对信仰危机、对精神领袖、对工具理性、对强权政治等等的思索。对历史本无很清楚的了解,加之并不存在写论文的企图,也就懒得去深入以尽其妙,只是随意地想起有关无关的其他,比如,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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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信仰,这个话题总令我想起多年前读张承志那本写哲合忍耶的《心灵史》时震撼最深的一句,“他一个人便平衡了我的世界”,很平实的句子,再清楚不过地表达着信仰本身的力量,让人在遗忘了书中详细内容的同时还久久不能忘记它。关于信仰,去了USA后自觉接受洗礼入了教的同学在5460说如今每日祈祷,人比从前快乐了很多。关于信仰,有一回在5460上看见同学去青海玩时拍回的照片,看到远道而去的僧侣虔诚朝圣的姿势,忍不住留言,羡慕起心中有所信仰有自足世界的人们,怅然地问:何处是你我朝圣的方向?而本科学宗教专业的友叹息:我们是一群无可救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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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信仰,自然并非仅限于宗教。在读《新》的时候,一直觉得韦伯之从发生学的角度去考查资本主义起源的精神动因,论述宗教改革后新教伦理所提倡的理性成为资本主义产生时期的精神,似乎多少带有种泛化信仰的意图,赋予世俗的职业以信仰和救赎的宗教色彩,比如新教之提倡禁欲主义,以献身于所从事的工作作为苦修来世获得救赎之手段,在某种职业中有所成就被视为上帝对选民的要求。“天职”一词便带着浓郁的宗教意味,以宗教的名义,让职业成为内心深处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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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学术与政治》,似乎泛化信仰的味道更浓了些,或者说宗教与世俗纠缠得深了,水乳交融,你能所看到的能期望的,是以职业形式出现的责任伦理。留下印象的文字不少,比如 “我们这个时代,因为它所独有的理性化和理智化,最主要的是因为世界已被除魅,它的命运便是,那些终极的、最高贵的价值,已从公共生活中销声匿迹,它们或者遁入神秘生活的超验领域,或者走进了个人之间直接的私人交往的友爱之中,我们最伟大的艺术卿卿我我之气有余而巍峨壮美不足,这绝非偶然;同样并非偶然的是,今天,唯有在最小的团体中,在个人之间,才有着一些同先知的圣灵相感通的东西在极微弱地搏动,而在过去,这样的东西曾像燎原烈火一般,燃遍巨大的共同体,将他们凝聚在一起。如果我们强不能以为能,试图‘发明’一种巍峨壮美的艺术感,那么就像过去20年的许多图画那样,只会产生一些不堪入目的怪物。如果有人希望宣扬没有新的真正先知的宗教,则会出现同样的灵魂怪物,惟其后果更糟。学术界的先知所能创造的,只会是狂热的宗派,而绝对不会是真正的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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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体”这几个字则令我想到年轻的J老师几年前的文字,《法律共同体宣言》。那篇文章似乎在一定范围内有过不小的影响,直到后来网上关于统一司法考试的报导里还有人念念不忘地引用着。那份长篇宣言,学院味道较浓,理性的分析与适当的煽情并重,张扬着构筑职业共同体、知识共同体、信念共同体、精神共同体、相互认同的意义共同体的乌托邦理想。也许是本性里比较悲观,还记得看的时候一面感慨一面却无端地怀疑:这样深思的文章会在多大的层面上被人简单化地使用?能有多少法律人不是将“法律共同体”作为一句美丽的口号,而是作为一种自觉的理想?“法律”又能在什么时候真正成为一种令人敬畏的信仰,而不只被视为工具与手段?当然,看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会如此反讽地证实:原来,即便是自己,也是一样。也不知是否因为处在职业的边缘,擦边球的状态始终很难带给自己法律人身份的认同感,法律,只是越来越停留于工具的意味,远离着内心,更惶论成为什么天职般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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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韦伯吧。韦伯的论述很难简单概述,还是继续摘几段文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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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严格的专业化能使学者在某一时刻,大概也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时刻,相信自己取得了一项真正能够传之久远的成就。今天,任何真正明确而有价值的成就,肯定也是一项专业成就。因此任何人,如果他不能给自己戴上眼罩,也就是说,如果他无法迫使自己相信,他灵魂的命运就取决于他在眼前的这份草稿的这一段里所做的这个推断是否正确,那么他就同学术无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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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应当去做我们的工作,正确地对待无论是为人处世的还是天职方面的‘当下要求’。如果每个人都找到了握着他的命运之弦的魔鬼,并对之服从,这其实是平实而简单的”。(我想,这里所谓“魔鬼”,大抵是指韦伯在书中提到的年轻人中间的一种观点“他们将理智活动憎为恶魔”之“恶魔”,即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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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是件用力而缓慢穿透硬木板的工作,它同时需要激情和眼光。所有历史经验都证明了这一条真理:可能之事皆不可得,除非你执著地寻觅这个世界上的不可能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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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那些既非领袖又非英雄的人,也必须使自己具有一颗强韧的心,以便能够承受自己全部希望的破灭。他们现在必须做到这一点,不然的话,他们甚至连今天可能做到的事也做不成。一个人得确信,即使这个世界在他看来愚陋不堪,根本不值得他为之献身,他仍能无悔无怨;尽管面对这样的局面,他仍能够说:‘等着瞧吧!’只有做到了这一步,才能说他听到了政治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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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韦伯仅仅言及“学术”与“政治”,然而,也许将其泛化亦不忤逆其意,对于非学术非政治的领域,对于一切的职业,其实也都一样。回想起《新》中他对这个除魅的世界发展最后阶段的预言:“专家没有灵魂,纵欲者没有心肝;这个废物幻想着它自己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文明程度”,虽是就整体社会而言,然而,对于个体,没有天职的召唤,或许,也只能如空心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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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加谬笔下的西西弗。“当对大地的想象过于着重于回忆,当对幸福的憧憬过于急切,那痛苦就在人的心灵深处升起:这就是巨石的胜利,这就是巨石本身。”荒谬的命运里,无形的巨石其实比有形的那一个更沉重得多,然而,西西弗否认诸神,并把搬掉石头作为最高的虔诚,那么,也许我们也可以视西西弗为听从着天职的召唤,以无悔反抗绝望的行动本身而获得救赎。“应该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这是加谬的结论。是的,同理,戴上眼罩埋进草稿的人们,以及用力缓慢穿透木板的人们,都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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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从西珥呼问我,守望的啊,黑夜如何。守望的说,早晨将至,黑夜依然,你们若要问就可以问,可以回头再来。”合上书,回味着韦伯所引《新约全书》的句子,触目惊心。也许,终日幻想着救赎,终将遭遇的,反倒只能是彼岸的遥遥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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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里,你聪明的,告诉我,魔鬼何在,哪一块才是我余生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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